第三百五十九章 西进(一)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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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乾承平六年,三月二十一。

    历书有云:春雨绵绵,雨生百谷,是为谷雨。

    到了这个时节,江汉平原上的春寒便算是彻底褪去了,漫天的烟雨笼罩着起伏的山川,无声地滋润着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青苗。

    若是放在太平年月,这本该是一幅农人披蓑戴笠、忙碌于田间地头,生机勃勃的春景图。但在襄阳外围的一处隐秘军营中,却没有半分春日的和煦,反而只剩下肃杀与冷冽。

    余三趴在冰冷泥泞的地上,任由那些裹着寒意的春雨,顺着军服的缝隙灌进脖子里,冻得他浑身直打摆子,上下牙关控制不住地磕碰着。

    但他一动也不敢动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,还站着两排人,所有人正以同样别扭死板的姿势,紧握着手中那杆被油布包裹严实的燧发火枪,前排趴地,中排半跪,后排持枪装填。

    标准的三段式击发阵型。

    “都给老子端好了!”

    风雨中,一名满脸横肉的教官,正甩着鞭子在队列中来回巡视,粗粝的嗓音在每一个士卒的耳朵边上炸开:“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放下手,敢乱动一下,老子手里的鞭子可不长眼睛!保管抽得他皮开肉绽,连他娘都不认识!”

    “你们是从荆襄各地大军中,一层一层拔尖选出来用这玩意儿的人!你们应该为此感到荣幸!因为只要过了老子这一关,你们以后就是荆襄大军精锐中的精锐!”

    “至于要问为什么以后能是精锐,老子现在却还敢这么不把你们当人看,敢这么折腾你们--”

    他猛地一脚,狠狠踹在了一个实在扛不住想稍微缓口气的士卒屁股上,直接将那士卒踹得脸朝下扑进了泥水坑里。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,只有老子点了头,觉得你们手中的枪拿得稳了,你们才算是过了关!才配得上这把火枪!”

    “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些!药室若是进了水,引药若是受了潮,在这等天气里打不响...”教官一把揪住那名士卒的衣领,将他从泥水里拽起来,口水喷到了他的脸上,“那到了战场上,你们他娘的就只能拿着这根没开刃的烧火棍,去跟对面的敌人肉搏!去送死!”

    “所以给老子听好了!”教官拔高音量,咆哮道,“教了这么久,谁要是连怎么在雨里护住枪机、怎么在泥地里装填弹药,怎么闭着眼睛也能列阵三段击都学不会...”

    “就趁早给老子滚回去种地!把名额让出来!”

    “这神机营,不收连自己家伙事都护不住的废物!”

    雨,下得更大了。

    教官依然在喋喋不休地骂着,但士卒们却没一个敢顶嘴的--甚至于他们都已经习惯了,毕竟这种严苛的操练,在这处被高墙和拒马封死的大营里,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。

    余三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,趁着教官转过身的空当,小心翼翼地将枪管上的油布掀开一角,目光落在了枪机处那块特制的防水羊皮套上。

    完好无损,没有半点水汽渗入。

    余三这才暗暗在心底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是个新兵,家就在襄阳城外三十里的某个村落里,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在土里刨食的农户,家里还有个相依为命的老娘,身子骨不算硬朗。

    当初荆襄大军发榜募兵的时候,余三把锄头一扔,非要去投军。

    老娘哭得死去活来,抹着眼泪拉着他的袖子,说你两个兄长都死了,如今好不容易才盼来了好世道,州牧大人分了田,减了赋,这安生日子才过了几天,怎么偏要去那刀剑无眼的军营里送死?

    万一缺胳膊少腿的,她没人养老送终就算了,你以后可怎么办?

    但余三还是毅然决然地扒开了老娘的手,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然后去募兵处按了手印。

    两个兄长的潦草死亡和荆襄乱世持续的那几年,教会了他一个道理。

    身在底层,在这世道,命就是比草贱的。

    所以他不怕死,只怕穷,怕这辈子永远只能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,怕自己的命运永远被握在别人的手里。

    荆襄的军规他打听得清清楚楚,当兵吃饷,军饷丰厚绝不拖欠不说,若能立下战功,那是真的能升官发财,分田封妻的!

    他余三生得一副好体魄,骨子里也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坚毅狠劲,再加上荆襄的世道和大家的生活现在到底如何,所有人都看在眼里,这还不能说明那位州牧大人,是个值得追随报效的人么?

    他坚信,在这乱世里,只要自己敢拼命,就一定能建功立业,让老娘过上好日子。

    所以他来了襄阳的军营,而且还因为选拔时的优秀表现,被选入了这支神秘的神机营。

    但就算是没上过战场,也不妨碍他对手中这种名为“火枪”的东西,充满了敬畏。

    毕竟,在入营的那一天,他亲眼见过,这根看起来不起眼的铁管子,在几十步之外,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将一具草人,轰出一个窟窿的。

    那种超越了人力极限、抹平了所有武艺与体魄差距的威力。

    任你是刚刚入伍还没见过死人的新兵,还是在战场上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老卒,只要是习惯了刀枪剑戟的武人,在面对这种力量时,都得发自内心地为之颤栗。

    而在这两个月的与世隔绝里,他们这整整五千名被从各军中千挑万选抽调出来的士卒,每天从睁眼到闭眼,唯一在做的事情,就是练。

    在泥沼中挖掘壕沟,在暴雨中练习火枪的防潮与阵型的收缩;背着几十斤的负重,扛着火枪,在山地模拟急行军;还有那枯燥乏味,被要求必须练入本能的三段击。

    甚至,每天的午饭,都不再是军营里常见的热汤热饭,而是一种脱水的面条,以及用五谷炒熟的粉,混着盐粒炒出来,然后又泡水的面糊。

    睡在余三通铺旁边的老兵赵大柱告诉他,这东西,上面管它叫“炒面”。

    味道实在算不上好,干嚼起来像是在吃沙子,又咸又涩,但在模拟行军的途中,根本不允许生火,饿了便只能随便抓一把塞进嘴里,就着雨水或溪水强行咽下去。

    可神奇的是,就这么难吃的东西,不仅能实在地填饱肚子,而且里面的豆粉和盐巴,竟能保证士卒在连续几天的行军中,不至于体力衰竭,更没有出现以往军中常见的夜盲症。

    余三当然也不是没在心里暗暗思考过,这一切常理之外的操练,这一切为了不得不放弃后勤的恶劣环境而准备的军粮,到底是为了什么?

    但他说到底还只是个小兵,既然当兵吃饷,既然想要建功立业,那么服从军令,把手里的枪练好,就是他如今必须,也是唯一需要考虑的事。

    “铛--”

    终于,营门方向的刁斗上,传来了操练结束、准备开饭的铜锣声。

    这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沉闷,但落在士卒们的耳中,却无异于天籁。

    所有在泥水中苦苦支撑的士卒,皆是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,但军纪森严之下,还是没有一个人敢立刻懈怠下来,依然保持着端枪的姿势,只是视线忍不住飘向教官。

    直到教官冷哼了一声,微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收枪!准备集合!”

    士卒们这才如释重负地活动起身子,整齐划一地收枪入怀,用防雨套将其裹住,然后有序集合,准备列队去伙房领取今日的口粮。

    放饭的棚子下。

    余三端着面糊,蹲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,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热量补充进身体,以抵御骨子里的寒气。

    “哎,三儿,”一旁,满脸络腮胡子的赵大柱凑了过来,用胳膊肘顶了顶余三,压低声音问道:“我说你小子,以前真是种田的?不会是在山里打猎的吧,不然你那枪怎么打得那么准?前几日实弹靶射,你十发能中八发红心,教官看你的时候眼睛都快冒绿光了。”

    余三咽干净嘴里的东西,憨厚地抹了抹嘴角的汤汁,摇了摇头:“大柱哥,我哪打过什么猎,我家三代真就都是种地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...我也不知道为何,只要我把那枪托抵在肩膀上,透过那上面的准星看出去,周围的声音好像就都听不见了,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。”

    “啥念头?”

    余三看着自己的手,轻声道:“教官让我打哪儿,我就必须要打在那儿,不管是雨天还是晴天,就把那靶子当成地里的杂草,扣下去就是了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
    赵大柱听完,先是被这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--这他娘的算什么窍门?

    但看到余三真诚的眼神,他也只能竖起大拇指,感慨道:“你小子,真就天生吃这碗饭的料。”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看着外面连绵的阴雨,突地开口:“不过...吃了两个多月的苦,连大营都不让出,我这心里,总是突突直跳,三儿,给你说句实话,按我的经验来看,这般折腾咱们,这般藏着掖着...怕就不是寻常的操练了。”

    余三好奇问道:“大柱哥,那会是啥?”

    赵大柱想了想,压低声音:“但愿是我想多了吧...你想,明明军中有这样的好东西,为啥打南阳叫都不叫咱们?说白了,就是在南阳之外,怕是还要打大仗,说不准是哪儿,但咱们这神机营,怕是要不了多久,就要见血了。”

    余三喝面糊的动作一顿。

    他倒不是害怕,相反,听了这番老兵的猜测,他的眼睛还明亮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说实话,大柱哥,”他说,“我倒还挺希望打仗的...”

    他话还没说完。

    “咚!咚!咚!”

    中军大帐的方向,战鼓声如同滚滚春雷一般,骤然炸响!

    不是寻常的操练鼓点,而是最高级别的全军集结鼓声!

    不管是棚子下正在吃饭,还是回到营房已经准备歇息的士卒,几乎是同样条件反射般窜了起来,疯狂向着校场涌去。

    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大雨中的校场上,神机营五千精锐已经列阵完毕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将台上,一名披甲的传令校尉,手持军令,大步流星地走上台前。

    他环视着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阵,拔高声音,撕裂雨幕:

    “州牧大人军令!”

    “襄阳大营,及襄阳郡、南郡辖下各县戍卫精锐士卒,即刻起,全数抽调!”

    “着三日内,整合开拔!水陆并进,全军奔赴--上庸!”

    上庸。

    听到这个地名,军阵之中,无数士卒的眼神立刻变幻起来,互相之间的余光交汇中,各有反应。

    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对于奔赴战场的本能害怕;有人则是满脸迷茫,不明白为何才打南阳,又要将大军调往那等偏远之地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人,尤其是像余三这样,怀揣着改变命运的渴望,在这座大营里被操练了整整两个月的年轻士卒们。

    他们的眼中,不仅没有畏惧,反而渐渐亮起了兴奋的光。

    真的要打大仗了!

    对于这群早已在各种思想教导中被彻底洗礼,渴望着军功的底层将士们来说,战争,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他们去悲戚逃避的苦难。

    而是他们跨越那层层森严的阶层,去博取那泼天富贵,去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封妻荫子,去改变命运唯一的、也是最公平的--登天长阶!

    他们在渴望着战争!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同一时间,襄阳城内。

    细雨并未压下这座荆襄权力中枢的繁华与喧嚣。

    就在内城最为繁华的街头,一队披坚执锐的甲士,神情肃穆地推开了正在布告栏下围观的百姓。

    为首的文官亲手将捧着的那张宣纸,端端正正地张贴上去。

    而当有识字的人踮起脚一看,便立刻目瞪口呆起来,惊呼出声。

    这居然...是檄文!

    这年头识字的人终究稀少,所以百姓们自然看不懂,还好立刻有人摇头晃脑地为周围不识字的百姓大声朗读起来:

    【臣闻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;下民有欲,顺之者昌。荆益壤接,势若辅车,唇亡则齿寒,户破则堂危。臣本州牧,荷国厚恩,忝牧荆襄,夙夜悚惕,唯恐一夫失所,以负圣明。故敦教化、省赋徭、恤鳏寡,八郡晏然,庶几仰副天心,下慰民望。】

    读到这里,那读书人顿了顿,整理了一下语气,才拔高了声音:

    【不意蜀中天府,遽生豺虺!蜀王春秋既高,寝疾弥留,宜延医祷祀,冀痊沈疴。乃世子李煊逸、次子李煊赫,枭獍其心,结妖道以进红丸,假药石而戕父体。使蜀王饮恨于黄泉,崩殂于床箦,岂非人伦之大变,天地所不容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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