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九章 西进(一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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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尤可痛者,梓宫未冷,血刃已横。景阳殿上,兄弟反目;素幔之前,哀兵相斫。慢藏诲盗,既彰悖逆之形;同室操戈,竟效阋墙之态。二百载礼义之邦,遽成屠场;累世神明之胄,竟堕泥犁!】
立刻有人将这檄文翻译成了白话,周围的百姓原本还对这晦涩语句一脸茫然,可听了解释,皆是倒吸一口凉气,阵阵惊呼。
蜀王死了?还是那世子次子干的?更有甚者,还在灵前就打了起来,就为了争那蜀王位置?
那读书人则是越读越情绪激昂:
【今李煊逸僭称伪主,实乃弑父之贼、戕弟之凶。三子衔哀,泣血请命于荆渚;遗民翘首,延颈待拯于王师。臣谨承天威,恭行大罚,整六军之貔虎,会三楚之楼船。旌旗蔽日,欲扫妖氛;鼙鼓惊雷,誓清妖孽。上以报君父之仇,下以雪黔黎之愤。诛元恶而安黎庶,扶忠良而正纲常,此臣之所以沥肝披胆,鞠躬尽瘁者也!】
【檄到之日,倘有倒戈效顺,当宥其前愆;若其执迷拒命,必蹈于大戮。天时人事,昭然可鉴;逆顺吉凶,明者自择。布告遐迩,咸使闻知!】
【大乾承平六年,三月二十一。】
檄文念完,人群先是陷入短暂死寂,随后,便是一阵轰然议论。
“这...这怎么又要打仗了?”一名脸上满是风霜的老汉,提着个竹篮,忧心忡忡地叹息道:“好日子才过了没几天呐,前些日子刚听说打南阳死了好多人,眼下这北边还没安稳,怎么又要去打蜀地了?这仗,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”
旁边一个屠夫闻言,立刻把眼一瞪,粗声粗气地反驳:“你这老倌懂什么?!你没听见上面念的吗?那蜀地的世子是连亲生老子都敢毒死的畜生!”
“寻常百姓家,就是再穷,再讨饭,哪怕饿死,也绝干不出杀父母的事情来!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当了蜀王,那蜀地的老百姓还能有活路?州牧大人这是去救人,是替天行道!”
“就是就是!”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也跟着附和,“再说了,州牧大人什么人?那是咱们荆襄八郡的大恩人!没有他,咱们还在乱兵手底下受罪呢!他既然做了发兵的决定,必定是深思熟虑的,哪儿轮得到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?”
当然,在这群情激愤的声浪中,也有几个自诩有些学识的读书人,站在人群边缘,发出些冷笑声。
“愚民啊...”一名书生压低声音,对着身边的同伴耳语:“荆、益两州互为倚靠,却又互相防备,那位坐在府衙里的州牧大人,野心何其之大?怕是早就眼馋蜀地那丰饶物产了,只是苦于师出无名,没有借口罢了。”
“然而眼下蜀地内部就‘刚好’出了这档子破事,又‘刚好’真跑出个三公子来求援...这檄文里写的什么红丸弑父,灵前兄弟相残,到底有几分真假,谁又能说得清?不过是给接下来的伐蜀,扯了一面大义旗帜当遮羞布罢了。这檄文里的事,到底能信几分,呵呵...”
同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,但又提醒道:“嘘,还是慎言呐...不过,不管真假,这檄文写得确实是冠冕堂皇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看来接下来,就是两州之战了,你说我等是不是先暂离荆襄,等尘埃落定了,再回来?”
“说得也是...”
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。
人群外,不知是谁突然拍着大腿喊了一嗓子:“哎哟!这是要打大仗了,大军一动,几万张嘴要吃东西!那这城里的米价和菜价,是不是又要涨了?!”
这一嗓子,可谓是立刻压下了布告栏前的众生百态。
前一刻还在为国家大事、为忠孝礼义,乃至为出兵伐蜀到底合不合理争论得面红耳赤的百姓们,瞬间脸色大变。
“快走快走!去米行!晚了米价怕是要疯涨!”
“我的菜!赶紧去菜市看看!”
众人立刻化作鸟兽散,疯了一般,提着篮子、扛着口袋,朝着城内的集市狂奔而去。
......
视线拔高。
随着这篇檄文的发布,整个襄阳,乃至整个荆襄腹地,都立刻进入了远比之前南阳之战更彻底的动员备战状态。
府衙深处。
文官小吏们如同上了磨的驴,脚不沾地地在各个衙门间穿梭。
一叠叠盖着红印的公文如雪片般飞往各郡县,算盘的噼啪声不绝于耳。
街头巷尾。
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巡街的甲士比平时多了一倍,刀枪出鞘,严查一切可疑人等。
茶馆酒肆里,闲谈的话题只剩下了即将到来的战事。
那些家中有子弟在军中的老弱妇孺,默默地前往城隍庙里烧香祈福,祈求父兄能平安归来,或者,至少能换些军功回来。
襄阳城外的工业区。
这里的产能已经被彻底拉到了极限。
巨大的高炉日夜不熄,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红色,水力锻锤轰鸣不断,无数赤着上身、汗出如浆的工匠,正在流水线上拼命地组装军备,赶制火器。
而最为雄壮的一幕,无疑还是渡口。
绵延十数里的江面上,除了水师战船,还有征发而来的民船、商船、漕船,桅杆林立,密密麻麻,几乎要将那浩荡东去的水流拦腰截断。
每一艘船的船帮上,都被漆上了刺眼的红色“官”字,意味着此刻已经全是被官府征用的状态。
无数的军械、如山的粮草,被光着膀子的民夫们喊着号子,源源不断地扛上甲板。
而在这一切的喧嚣中。
刚刚抵达码头、准备登船的余三,正抿着嘴唇,背着那杆燧发火枪,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。
他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工业区最新打造的半身甲,作为整个荆襄都只有五千人的神机营,他们身上的装备自然是士卒中最好的,只是为了灵活,不着重甲而已。
但这种用最新的冷锻工艺打出来的甲片,内衬着熟牛皮,防御力也已经完全足够了。
“一、二、起步!”
随着军官的号令,各营士卒排成纵队,踏上了连接船只的跳板,余三收回目光,同样走上甲板,坐进了摇晃的船舱。
舱内有些拥挤,汗味、桐油味、潮木味混在一处,士卒们屏息而坐,无人开口。
余三将火枪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,生怕磕碰了半点。
不知过了多久,船身猛地一震,那是船夫用竹篙撑开了江岸,紧接着,外头传来了苍凉雄浑的号子声。
“出走咯--”
顺着舷窗,余三看到,江岸上的景物开始缓缓向后退去。
浩浩荡荡的船队,逆着汉水,破开风浪,向着西方的崇山峻岭,奔赴而去。
......
七日后。
上庸竹山。
这片卡在汉水支流上游,再往前行军便是荆襄与汉中交界处的地域,此时已经俨然变了个模样。
余三背着火枪,跟着队列从跳板上走下,踏上土地的时候,先是一个趔趄,随后他那原本因为连日晕船而有些难看的脸上,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表情。
绵延不绝的军帐,铺满了能看到的每一片空地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,几乎与远处的群山连成了一片。
在这片海洋之中,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刀枪的冷光汇聚在一起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而更让人震惊的,是那些正在源源不断向大营内输送物资的民夫队伍。
“都给老子加把劲!这批粮草天黑前必须入库!误了时辰,军法从事!”
一名负责督运的文吏挥舞着手中的账册,大声嘶吼着。
成千上万的民夫,就这么推着独轮车,挑着扁担,密密麻麻穿行在营地外围与官道上。
粗略看去,人数竟是丝毫不比披甲的战卒少!
可以想见,如此之多的劳力,几乎抽空了这片区域的闲散丁口,只为了保证大军的后勤,这是何等大动作...而随着一支又一支船队靠岸卸兵,这次征召的大军,终于也完成了集结!
整整八万兵力!
这八万人,皆是披坚执锐,经历过襄阳大营操练,甚至有大半是从南征四郡与汉水之战的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。
如果再算上此刻正在南阳的大军...
那么可以说,整个荆襄腹地,已经完成了最为彻底的全力动员!
虽然八万兵力,听起来似乎并不算一个多大的数字。
毕竟,在这个礼崩乐坏、饿殍遍野的乱世里,无论是当年席卷荆襄的赤眉,还是如今肆虐江南的黄巾,但凡是扯起反旗的巨寇,动辄便是号称十数万,甚至数十万大军。
那等漫山遍野、遮天蔽日的兵力,一旦动起来,便是赤地千里。
相比之下,荆襄分明已经一统,坐拥丰饶沃土,麾下可用的兵力,怎么感觉好像还没以前赤眉流窜作乱时多?
但,帐不能这么算。
或者说,荆襄的这八万大军,与那些流民流寇们凑起来的所谓“大军”,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!
那些流寇,讲究的是裹挟,是把活不下去的老弱病残、农夫匠人,只要能走得动路,便通通驱赶上战场。
他们没有军饷,没有粮草,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,打仗全凭恐惧和戾气去抢去咬,是名副其实拿起武器就是兵,放下武器就是民的乌合之众。
可荆襄的这八万人不同。
这是完完全全脱离了田亩羁绊、不事生产、专司杀伐的纯粹战卒!
他们一日三餐有粟米肉食供应,身上穿的是甲胄,手里拿的是钢刀,甚至,还有神机营这种装备了火器的特殊兵种。
这八万人,是建立在完备赋税、庞大后勤、严密军法与新兴工业体系之上的军队!
而之所以将军队精简到这个数字,正是因为顾怀,在立军之初便定下了一条铁律:
未来的战争不管再怎么打,这重担也只能由府库与军队去扛,民间的根基,绝不可受影响!
百姓分了田,只需安心在后方耕种、做工,照章纳税,这杀人夺地、马革裹尸的勾当,自有拿了军饷的将士去拿命填!
绝不抓壮丁,绝不毁春耕。
这是底线,也是两年来顾怀一直努力在去做的事情,为的就是让荆襄能够在这乱世中,不被战争拖垮,反而能越打越富庶、越打凝聚力越强!
所以,不能只看兵力的多少。
眼下这八万完全脱产的虎狼之师,若是放在平原野战,已经足以将数量翻上几倍的赤眉或黄巾,像割麦子一样碾成肉泥!
......
“咚!咚!咚!”
大营内的点将台前,三通鼓罢。
八万大军,以各自建制,在这片河岸平原上列成了一个个森严方阵。
鸦雀无声。
余三站在神机营的方阵中,微微仰起头,目光越过前排同袍的头盔,敬畏地注视着那座高筑的帅台。
到了此刻,大军彻底集结,粮草辎重尽数到位。
军中就算是再迟钝的士卒,也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。
那之前的一路行军里,在上官口中零星漏出的几句“伐蜀”,那贴满襄阳城的檄文,终于在此刻,落到了实处。
真的要伐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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